坠海6天6夜,一个生意人的绝境求生...(图)
生还的秦剑平。澎湃新闻记者葛明宁 摄
跌入黑色海洋五分钟后,秦剑平冷静下来。
5月27日,夜里11点,他从一处海边的小悬崖跌下。冰冷的海水深不见底,海浪把他拖离海岸。一开始,他还能听见海岸边有人在演唱,但似乎没有任何人看见他。
方才两脚踩在陆地上,秦剑平边打电话,边陷在一些现实问题中。他是一个出生于广西桂林的商人,惯于在生意场上“浪里来回”。他对澎湃新闻记者回忆,“六年前还是一无所有”。近几年,他批发粮油和白糖,还开了养鸡场。食品价格变动不居,既受国际形势变动影响,又受区域市场储量约束。在市场波动中,他逐渐攒下一些身家,单笔亏损终于不容易伤及根本了。
5月底,秦剑平到广东的一家炼油厂看产品品质,以决定是否下单。他看完后做了决定,但厂里临时说,6月再与他签合同。他提前结束了出差,就想去不远的海南海口玩一下。秦剑平想起自己十年前到海南做荔枝批发,做得不顺,亏了一百万元,那时候底子薄,他好不容易靠打工走出低谷。他想旧地重游。
这一天晚间,他先去夜市游玩,吃了一份炒粉、一份臭豆腐,喝了一瓶水果茶。吃得不多。
随后,他开车到海边,想着天气热,回酒店也睡不着,不如散散步,与朋友电话讨论生意。天气晴转多云,风浪不大。这是一个夹在一派市区景观里的海湾,夜色中的大海看起来显得温驯。秦剑平站在防护堤上,连着打了一个小时电话,几乎把手机打到没电。他不知不觉拐了一个弯,走到了远离游客聚集区的僻静处。据他回忆,他以为那是沿海防护堤的延伸路段。
直到他踩着一块瓜果皮。
阻力
转眼之间,海水裹住秦剑平,失去平衡的他喝了两口海水。
刚落水的时候,秦剑平感到这股使他远离海岸的力量不大。他希望海上的巡逻船能发现他。
一般而言,农历的初一与十五海上潮汐更大,因为这两日地、日、月几乎呈一直线,引力叠加。秦剑平落海这天是农历四月十一日,虽说浪潮不算大,但次日凌晨一点二十分就是全天第一次“干潮”,即海平面的最低点。也就是说,秦剑平深夜在“干潮”前落水时,海水正在持续后撤,带着落水的人远离岸边。
他的感官记忆是,海水冷得仿佛刚从冰箱里倒出来。他试着往回游,但大海好像捉住了他。他想往逆着潮水的方向游一点,一个浪头把他推回原地甚至更远。他不能确切判断距离。他也感受到岸上吹来的风,加快了海水涌动的节奏。
海岸越来越远,一晃就看不见了。
一些水母从海面下浮现。他感到它们怕他,他动弹几下,水母会躲开。但有一些还是大着胆子吸附在他身上。隔水看去,它们是白色的、亮堂堂的。
秦剑平获救一星期之后,记者在广西的一个酒店里见到了他。他黝黑的皮肤上露出一些新鲜的粉红嫩肉,那是刚落痂的伤口,“水母蜇的”。他回忆,刚落水时顾不得水母袭击,一个也没有去抓,好像是感觉不到痛苦。他一心思考有什么得救的方法。
退潮之中,“想游回岸上,却越游越累”,而且他失去了方向感,不确定该往哪个方向游。
秦剑平对记者说,人不能慌,一慌就什么也做不了,至于怎么保持镇定,“这都是我不断在潜移默化中成长出来的”,这没法讲。
他未来也不打算给朋友复盘这一遭经历。
海浪击打着秦剑平,试图驯服他,但也托起他。广西的农村到处是河,没有人不会游泳。但秦剑平感到,在海里游很不一样。他一度尝试节约体力,在海面上尽量平躺下来,但海水会进入他的口鼻。他决定身体直立,四肢以近似心跳的频率在水里一伸一缩,能保持平衡。他想要等到风平浪静的时候再尝试游回去,尽管他并不了解海洋。
人有时会依据一些碎片化的信息决定自己的方向,然后摸着石头过河。秦剑平初中毕业去广东佛山当兵,当的是炊事员。他22岁复员,拿着复员费当本金和战友去东莞开餐馆。餐馆白天卖湘菜,晚上卖烧烤。他们没有什么做生意的经验,就雇一些比自己还年轻的人一起做,想的是“输了无非从头再来”。餐馆挣不到钱,而且几乎是二十四小时营业,把人累得半死。秦剑平回了老家,买了一辆车,做蔬菜批发,把村里农民种的菜收来统一送进城市。
挣了一些钱后,秦剑平和一个在海南的战友联系,去海南包一些荔枝园,雇人来采摘、运输。这好像是差不多的营生,但行情不好,又把他打回了原地。
在黑夜里的海面上,他对自己说:“只要会游泳,不要慌得去喝海水,其实很难沉下去。只要我踩着水,靠着浮力,我不会沉下去。”
海水正在进入秦剑平的双眼,灼痛他的眼眶。
天亮了,水母退回海的深处。艳阳高炽,海水的颜色变成更纯粹的蓝色。四面水天一色,偶见海鸟落到海面捕鱼。秦剑平的双眼和鼻孔露出水面,海水在眼底摇晃着,他好像看见了一艘海警船,还有一个摩托艇,上面有人站着冲浪。他感到这些船离自己有七八百米。他尝试了一下,游不过去。
“你越是游,那个水越是打着你,漂到更远。”秦剑平说。
亲历过海水流动的规律,秦剑平“现在讲出口来才知道”。他说,比如白天的风浪小一些,但存在暗流。凌晨退潮后,大海重新涨潮,开始舒展,把他往反方向推。秦剑平想着自己面朝的方向也许是岸,想顺着海潮的方向向前游,但似乎遇到了几股“离岸流”,即海水滚到海岸遇到阻力后,又反向冲回深海。
秦剑平勉力往前游一段,突遇一个大浪。他停下来,踩着水,要求自己观察洋流。但他看不出门道。他再一次试图往前进,再遇一个大浪。
他毫无饥饿的感觉。
这时的秦剑平抱有希望:有一股洋流把自己送到岸边,至少送到近海。
他在海中清醒地努力了两天。第三日, he 看见有一条大客轮开来,这艘船像利刃插入海的腹部,船的两侧,海水往相反的方向打开,把漂在几百米外的秦剑平推走。秦剑平脱下自己的内裤挥舞,但船制造出的浪太高,遮住了他。
从广东前往海南旅游,秦剑平也是坐这样的轮渡船,人和车一起被运到了海南岛。他记得海南海口的三个客运港口:新海港、秀英港和粤海铁路南港。他想着,恐怕只有秀英港距离自己落水的海岸近一些,另两个港口距离自己落海处有二三十公里。他顾不上细想,只觉得自己离岸越来越远了。
浮球
只要还做生意,命运就接连不断地对秦剑平掀起它的骰盅。就他做的粮油批发生意来说,市场行情有时难以预测,想开启一样新的买卖,首先要把整个流程跑通,从找到可以信任的供应方、估计价格,到确定运输的流程,这些全要老板亲力把关。老板要确保商品及时从产地出发,到达批发市场,有时是在凌晨。但仍有可能发生的是,那几日运气不眷顾他,行情变化,没有人来拿货,价格下滑。
对于在行情中沉浮的商人而言,一个朴素的道理是“应时而变”。上游价格提高,相应地卖出时价格也高,上游调低,相应地卖出价也低,保留一点挣头。遇到滞销,要果断地折价抛售。
秦剑平早已习惯了商海中的沉浮。
漂浮在海面上的秦剑平逐渐精疲力尽,感到自己不可能靠游泳上岸。他印象里,有整整两天时间没见一条船经过,内心也不免感到焦虑。
海水极冷。他怕自己冻僵,违背一开始不允许自己喝海水的想法,开始喝海水。喝下水之后,过大约半小时,他蜷缩起身体,尽力感受自己滚烫的尿液,用来给身体回暖。
在海水中度过了第三个白天,他不知道潮水要把自己带去哪里。傍晚,他看见不远处有一个浮在水面的球,是渔民用来标记海洋位置的浮标。浮球上写有编号,直径有两三米,顶上插着塑料管子,绑着灯。它看上去是泡沫塑料做的,外面裹着一层渔网。这时是风浪渐大的时候,这个球顺着洋流疾驰而去。他奋力游了几下,“运气好”,抓住了它。
他爬上了浮球,坐在两根塑料管之间。他感到这浮球载上他之后,左摇右晃,但他实在困倦至极,两手抱着浮球上的塑料管就睡着了。他甚至开始做梦,梦见自己在家、在谈生意……他无意识地松开了抱着塑料管的手,浮球立刻往一侧翻倒,他落入夜间的海水。这时也许是后半夜,他不确定。
天又亮了。秦剑平已没有力气游泳,他想,“越游越死”,只能顺从海洋:“你要跟它闹脾气,那就坏了。”
海面广大而一无所有。直到第五天,他又看见了浮球。这些球用麻绳拴在一起。他张开双手全力抓住麻绳,但他在海水中浸泡了数日的皮肤变得脆弱。麻绳在海潮里的运动速度很大,仿佛变得锋利,把他的手勒出了一个伤口。他没有力气再尝试爬上浮球休息。
饥饿感袭上心头。他看见浮球泡在水中的部分长了水草和藤壶,就像是浮球的底部长出的痂。他先是拔下水草来吃,再开始捉这些水草之中的小螃蟹,塞入嘴里嚼烂咽下。很难说这些东西有什么味道,他的嘴也已经被泡烂了。
有一些螃蟹躲入泡沫塑料的缝隙里,秦剑平把它们挨个抠了出来:“螃蟹能比人更有求生的欲望吗?”
他吃了二三十只小螃蟹。然后沿着麻绳爬去另一个浮球,那个球上的螃蟹更多,足有四五十只。他把它们全吃掉了。
信念
吃完这些螃蟹,秦剑平感到自己抓不住麻绳。水流太大。海上漂流几日,一直出大太阳,水里冷,强烈的阳光晒得人眩晕。
他困倦极了,但无法入睡。一个落水之人的头向下埋入水中,进入口鼻的水很快把他呛醒。他的身体不允许他死。但他逐渐连水都踩不动了,眼前开始出现放电影似的幻觉,一遍一遍地播放,都是一些很主观的画面、自己小时候看见过的景象。
他自己也觉得:“按道理,我应该想起我的老婆小孩、父亲母亲。可我的大脑不受控制,想要放这些东西给我看。”他遥远的家人们让他感受到的,是一种危机感,这让他清醒一些——他开的这家小型企业,各种账目都是他自己在管,如果自己尸骨无存,有的是人说自己卷钱跑路,他的老婆怎么面对各种催债人,要去坐牢吗?
“死也要有个死法。”秦剑平说,自己落水的头几天完全没想过这种可能性。这时候,他的一部分大脑感伤着过去,另一部分在想:“不能把摊子丢下了,一句话不留。这对父母没有交代,对老婆孩子没交代,对亲朋好友也没交代。”
秦剑平小时候,家里条件有限。他在班级里没有很多朋友,为了挣学费,自己总忙着去收废螺丝、废考卷,当废品卖。那时的他想着,要改变自己,变得比别人更强。他身高一米六三,想让自己壮实一些,就去当兵。他倔倔的,不服输。身高一米七一米八的新兵能完成的体能训练,他也都能完成,有时完成得比其他人还好。他记得领导夸奖他:“一米六三的个子,一米九三的形象。”
“我死之前,至少留个遗嘱吧。我要交代我的后事。”在水里泡了五六天的秦剑平想。
他对澎湃新闻记者说,一直没看到有船过来,而且来往的船只看上去也难以接近,希望因此流失。可是,“成人的世界和孩童的世界是不一样的。”秦剑平举例说,孩子想吃冰淇淋,一旦到手了,他的希望就实现了;成年人却不能伸手问人要吃的、不能无端盼望可以吃。大人要有行动、要积极争取,要尽可能地创造各种条件,才可能看见一种希望顺境。
他很难继续盼望一条船经过。但他有一种信心,再坚持一下,会发生一些事。
“我自认是一个好人,没做过什么坏事。”他说,“我还有好多事没完成。我不至于这样死掉。除非一点力都没了,否则我一定要搏一搏。”
生还
黑暗降临,水母又出现了。6月10日,秦剑平对记者说,他至今也不知道这些水母究竟长什么样,只知道它们背上发光,触角吸在他身上。他把这些水母的触手掐断,水母残肢黏在他的身体上,被蜇的部位又辣又痛。
他逐渐昏迷,忘记时间。据他转述,6月2日上午,两位海南澄迈县渔民郑世忠、符廷三驾船经过附近,他听到“呼呼”的声响。当时他的脑袋几乎浸入水里,“呼吸不过来,死命要把水吹出去”。两个渔民把这个周身全黑的人拉上了船。当时的秦剑平基本没有意识,他的两侧腋窝都烂了一大块,但渔民拖他的胳膊时,他不知道痛。
不过他还隐约记得,两位渔民用几件厚衣服裹住他。他止不住地颤抖。
坠海6天6夜,秦剑平漂出去太远,船开回岸边花了一个半小时,登陆点距离他落水的地方,陆路足有六十公里。
彼时,秦剑平的妻子莫建秀刚在派出所签了“结案书”。秦剑平失踪之后,他的朋友,几个生意伙伴四处寻找,从广东一直找到海南。他们在海口市报了警。据媒体报道,警方调取了秦剑平汽车的监控录像,确定他失踪的位置。莫建秀在广西老家也报了警。
6月1日,海口警方给莫建秀打电话,让直系亲属过来结案。莫建秀记得,第二天接待她的警察态度很好,说要是发现新的线索,再通知她。但莫建秀感到一阵绝望。她身边有三个女儿、婆婆和自己的姐姐、姐夫。2日中午,他们在秦剑平失踪的位置烧了纸,取了三瓶海水当作收殓。
最小的女儿五岁,她在家里、在海边,看见大人都这么伤心,不哭也不闹。莫建秀后来听其他人说起,小孩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才偷偷哭。
这几天,有人真的在讨论,秦剑平是不是卷款而逃倾。莫建秀不信。“不会,那是造谣。”她确信这一点。
一会儿功夫,警方通知一起参与找人的秦剑平好友:秦剑平从海里生还!他们一行人赶忙开车去澄迈县。
莫建秀在澄迈县医院的急诊室里看见这个“黑人”。她刚从无法描述的痛苦里超拔出来,心疼又难过,因为丈夫身上有很多伤口,插着一些管子,显然遭了很大的罪。
秦剑平呕吐出了许多黑色糊状物。整个急诊室里弥漫海腥味。
莫建秀说,以前倒没料想到这个男人这么坚强。做生意伤身伤神。秦剑平压力最大时睡不着觉。但他不喜欢与家里人谈工作细节,她也不好问,只是劝他,钱是挣不完的,陪着孩子长大是最大的幸福。当这一主张在医院里具象化,丈夫失而复得,莫建秀说:“我都看呆了。”
秦剑平轻声说自己口渴,家人给他喝一点水,他恢复了一些神智。医生却批评了莫建秀,大约是说失温的病人心血管很脆弱,温度稍一变化就有危险,喝水要当心。
秦剑平进了重症监护室。6月3日,家人们只能探望半小时。莫建秀给丈夫擦眼睛,他的双眼不怎么能睁开,流出血水。她不确定他能否看见她,两人一时没什么话讲。直到记者采访莫建秀的6月12日,她仍然没问过丈夫,在海上经历了什么,好像不该在他病中问他。
其实秦剑平恢复极快,3日就转入普通病房,7日由亲友照护着,坐自己的车经由轮渡回广西。6月10日,他感到周身很痒,一边撕自己身上的死皮,一边对记者说:“我不是一个病人。”
莫建秀可能永远不会喜欢海南,她和丈夫对海南的描述一致——日头太毒,太阳出来太早。
她这么形容的时候,秦剑平在酒店客房里睡着了,发出呼噜声。这些天,他的手机掉海里了,就用老婆的手机忙着接洽生意、给工人发工资,回到日常的风浪之中。区别在于,现在他有家人在身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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